咸鱼到死的甜粥顾郎。

江湖人称甜粥顾郎,高甜菇月。

戚顾·十年踪迹(上)

今年给自己的生贺……
完全低产,悲伤极了。

 
“顾惜朝望他纵马而去,珍重尚未脱口,便已烟消云散。

  世上往来皆如此,前尘旧怨,后事新说,徐徐地消磨尽了,一分也不肯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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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小二从不曾见过将青衫穿得这样好看的人。

他度这人理当是很年轻的,也很期待斗笠下来客的真容。小二亦知晓他是江湖人,他腰间有一柄好剑。非要客抬手按上,才会安生。
 
  剑无端地有一样冷意,仿佛寒潭里捞上来,不甘沉寂,越鞘而鸣。
 
  小二问道:“客官,要什么?”
 
  青衫的来客还未将斗笠摘下,已有一枪,替他挑开,小二只得见极漂亮极惊艳的一手枪花。

  使枪的人并不客气,枪柄一按,撩袍坐下。甫见面是死生不休,再坐下已能平心静气。

  客人也并不生气,反手指叩破旧木桌,笃笃作响,道“一壶能喝的茶,一碟能吃的酥果,一盘上好的菜,他出银钱。”

  店小二方想出声询问,另一人已财大气粗地摆了一锭银子,只得噤声退下。

   “我以为,你再不会回汴梁。”赫连春水伸手抓了一把花生,散在手里,慢条斯理地剥。

  顾惜朝冷笑道“我来即来,想走即走,天地广阔,你能拦我?”

  赫连春水剥好,不急吃,在案上排开,勾出一个字来“我不能,有人能。”

  顾惜朝低头看去。

  指尖遽然一抖,须臾把赫连这一字乾坤全盘拍乱,只余零星半点。恰好是个少字。

  连他也欷歔了“当真奇怪。”

  很快顾惜朝唇峰的笑淡去,眉梢晕开的讥诮犹自浓烈“他也不能。”

  店小二的茶送得倒快,不过是半柱香的功夫。顾惜朝蘸了许些茶水,一笔一划,在面前画出最后一字,自己品评过,笑道“未及贺你同息红泪成婚,不过我早将贺礼予你,你反该谢我。”

  赫连春水眉毛一皱,观那商字,水迹渐淡,还剩一分情意。他为自己倒了碗茶,推过茶碗,再懒理会,只问“你不走了?”

  “顾某第一回来汴梁,是一旬前,鲜衣怒马,折桂蟾宫。第二回是逼宫问鼎,要取赵宋天下,第三回便是今日。”

  顾惜朝突兀的站起身来。他身侧的逆水寒猛然出鞘,剑锋直指赫连春水。

  赫连春水喟叹道“扬州果然是温柔乡,你竟才要翻脸。”

  “你知我,可惜不必。替我转告戚楼主,三日后城东酒肆,旗亭相识人要他全尸,请他备好。”

  他这时挑帘出了茶庐,才知是风雪相迎。一地琼瑶碎玉,顾惜朝背手远眺,只揽进一怀银装,无有暖意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顾公子从不贪杯。

  杜康好物,可消千日愁,然而酒中神仙,并非君子所为。

  这样神仙多英雄。英雄多草莽,然亦有英雄的好处。
 
他知一位。这位英雄教顾公子贪杯,也为顾公子洗了一池的碗,是真英雄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 英雄在城东的酒肆等人。
 
  他要了两坛酒。汴梁的酒一向是甜酒,味十分淡,像给稚儿喝的米酒,还要掺水。

  但是他等的人并不能喝酒,也不该喝酒。

  戚少商自斟自饮的时候,恍然忆起四年前于扬州的一面,正是中秋。

  顾公子约人喝酒,实在是一件奇事。但不过一个时辰,

  顾公子已然喝倒了,当夜再未能从榻上醒来。

  今夜月光很好。顾公子眼眉平静,鬈发随意扑散,搭在戚少商手背。

  他端顾惜朝一夜,只是端详,奇异地充斥得一心安宁,隐隐地是从容。

  这酒肆十分清闲,老板无,帮工无。只有一位将来的青衫主人,和已来的白衣客。

“你将你带来了。”主人来得比客人还迟,又似笃定客人最难按耐,便徐徐地走,缓缓地行。

  “相识人要戚某的尸首,可以直说。”戚少商直身而立。天神格外眷他,除却风霜,不曾老他一分。

  “我确实是直说。”顾惜朝将手里的酒坛扔在桌上,瞥见他脚边的,嘲道“你竟连炮打灯也寻不见了。”

  戚少商随手拎起不中用的甜酒,经窗一掷,落得干净。

  “只是戚某暂时不能给你。”他抬眼时候,顾惜朝正巧望去。他二人目光一接,极快地转开,堪说是行云流水,竟像对过成千上万回。

千千万万遍。

——TBC

戚顾·长河落日 上

接前文顺序《人间欢》—《东风笑》—《扬州慢(折桂曲)》—《金陵道(嫁人当嫁戚少商)》
甜粥顾郎式灿烂笑!

  正是塞草肥时,牛羊漫走,苍鹰徘徊。
  猎场也沾热风,儿郎驰骋,仅是一人一骑,就已奔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  顾惜朝青衫纵马,马蹄没在半人高的翠里,马上负的的箭筒里将将一支。
  会挽雕弓如满月——
  一箭堪破竹穿林,正抵那低头饮水的鹿。
  “顾公子关外逐鹿,与群雄并驾,可算高兴?”缀在他后头的戚少商不紧不慢地跟着,看顾公子射箭,有情人眼里,也是一样赏心悦目。
  “曹魏失鹿,而司马得天下。未知赵宋失鹿,又将谁家天下。”也不知碰上顾公子哪里反骨,眉眼尤是和煦,话已生生冒了霜。
  顾惜朝勒缰回身,望身后辽阔草原。
  也望见马上白衣不添熊皮的戚大当家。
  “与他们并驾太无趣了。”顾公子忽而出声添了一句。
  风声烈烈,咆哮贯耳。不知道戚少商真未听到,还是佯装不知,他极其茫然地追问道“什么?”
  “同我并辔只能是你,听清楚了?”顾惜朝也心知肚明,索性不整委婉蕴藉。
  苍穹之下,满胸豪气,连克制都防守不住,一任顾公子流泄心事。
  戚少商骑得纵是驽马,也要扬鞭驱上了。他鬓边两缕星白随风,衣袂翻飞,连马鞭都挥出破空声,洒脱之至。
  他暂借的枣红驹正巧追上小七。小七打了个响鼻,马脸微抬,好似看不起人家,却主动过来亲昵地同枣红一蹭。
   “你的马很随你。”顾惜朝毫不吝惜嘲笑他的时机,唇瓣一碰,又是谑语。
   “我连人带心都是顾公子的,马自然也是,要随也是随顾公子。”戚少商仿佛觉得并辔不够意思,正琢磨着更进一步,就让顾公子拦下。
   顾公子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。
   说不上喜,也说不上怒,只有面上在笑,皮囊之下七窍玲珑,须臾之间千回百转。
   顾惜朝时常觉得戚少商这人很有趣,不,甫一见面,即便是敌手,也应当是很有意思的敌人。
   他们是宿敌,也是知音,甚至更多。
   人一生可以为三种事死,一来是家国大义,但顾公子没这回事,他不在意山河于谁手中,也不在意百姓是水深火热,还是安居乐业。二来是平步青云,只有二来。为飞黄腾达死,如何不是英雄见证。三来是知己至交,士可以为知己者死,无论当时紫禁一战胜负,他输便将七略交给戚少商传下去,他赢……可惜他不会,因为并无如果。
   戚少商心有一杆秤,将是非对错往上一摆,几斤几两称得通透。偏又看似好糊弄,教他诓得寨毁人亡,几入绝路。
 九现神龙——
   顾惜朝将这四字揉碎了再粘起,反反复复地嚼了十来回。味道不好,先是苦,而后涩,在末尾透出一点点甘甜来。
  “惜朝。”戚少商不知何时跃上他的马,两手一拢,将顾惜朝死死箍在怀里,极轻极低地唤了一句。
  顾惜朝盯他太久。
  戚少商很喜欢顾公子的眼睛,鹰眸凛冽,他见过冰雪一样的刺骨的杀意,也见过被春水沁过雾蒙蒙的沉醉,唯独没有这二字茫然。
  顾惜朝杀人便手起剑落,决策便斩钉截铁。 
  茫然无措,英雄如何能有。
  “昨日微风带了信。”顾惜朝约莫不清醒,被人这样禁锢,也懒得挣开。
  戚少商噎了一下,他大概是知道顾公子不寻常处从何而来。 
  他这时已被不知名的恐慌带回人世,毫不留情送了一肘重击 “息红泪已要成婚了——去岁赫连还未求下,今日竟已抱得美人归。你不后悔?”
  戚少商不欲拦,也无手可拦。愈是骏马愈烈性,摔他不要紧,摔顾公子,恐怕是要多添一桩烹马的肥差。纵然壮士卖马好汉当剑,是一件悲事。
“顾公子也会为他人嫁娶忧心?”
“我不会,”顾惜朝陡然顿了一下,强将缰绳拽紧,小七嘶鸣,不高兴地顿足穹庐之前“他们原与我无关。”
  戚少商颇给面子,滚身下马,走前还将青衫也顺了下来。
  此地草原临湖,索性放任小七驰骋,反比圈在树上吃草要愉马。二人将打来的兔鹿黄羊堆在树下,随意一点,倒也颇丰。
  “戚楼主也曾是簪缨世族,”顾公子将箭筒拆下,翻检破漏之处,细细地看,好似看不见戚少商在一旁聚精会神端他“欧阳文忠公言’忧劳可以兴国,逸豫可以亡身’。”
  一时也无人应。顾惜朝倒不急,两指一并,甩出三柄柳叶直取树前嫩桠。刀身如电,天地间只剩三弯白虹。
  “顾公子难道会因此而失鸿鹄志?”戚少商俯身将折下的枝捡起,去了多余的新芽递去,“你厌江湖,更甚这片草原。”
  顾惜朝冷哼一声接过,随手编成结填到阙处,正巧卡稳“戚楼主如此知我,可不妙。”
  不远处一道鞭声突兀,有人携尘而来,蹄溅飞灰。
  戚少商双眼微狭,虽未至正午,却也不差多少时辰。金乌之盛,犹胜百万明珠“那是临帐的阿木尔?”
  顾惜朝算一颔首,回身去解拴猎物的绳。
  “惜朝——”
  “顾!”阿木尔同草原壮汉不属,称得上色若春晓,偏要续出络腮胡来以示雄风。
  “咦,你怎么总在顾旁边的。”阿木尔热情方才上演,又被戚少商骇得无处安放。
  早前阿木尔已被戚少商收拾一顿,此后一见便要逃窜,可惜顾总同他一处,教他也寻不到时间同顾一起去打猎。
  顾惜朝并不打算理两个“黄口小儿”的打闹,指着树上零零总总的物什“其他带走,留两头···”
  他一时停滞,戚少商顺口接上“鹿。”
  阿木尔反驳之词未出,顾惜朝业已点头,转瞬之间,拉着戚少商纵出六七里外。
  徒留天真的草原儿郎惊叹中原武功博大精深。
  “你要鹿作什么?”顾惜朝瞥他,未怀好意。
  “鹿肉鲜美,烤给顾公子尝尝。”戚少商不会介怀顾公子的欣赏,反而需他欣赏。
  顾惜朝冷笑一声,缺一分腊月隆冬,多一分炎夏“他们虽不识你我,你我也不识?”
  “这里其实并没有戚楼主,也没有顾公子。”戚少商解下腰间的逆水寒,随手丢了出去,不知碰上哪处流金的石砾,闷声一磕,便颓然躺于灼灼。
  他也仰头而躺,树荫里占一分凉,留了顾公子九分的空。
  顾惜朝也不嫌会沾上草,一撩衣裾,枕着手靠在戚少商旁边。
  他透过草原人口中的长生天,却未能窥见长生。只能回溯起那几月的追赶,杀戮,同紫禁殿那一剑。
  “我问错了。”顾惜朝突然开口。
  “你我皆不会后悔。”
仇人总会有干戈休止的一日,不死不休,除非一无所有。
  “女子的大好年华为我辜负,是我对不起她,但日后我也无法对得起她。”戚少商也被低拂的漫风同化,迷醉其中,不疾不徐。
  他侧头望去,眼里青衫公子的鬈发也为风神抚动,如造物刻意地一般遮在顾惜朝眼上。
  戚少商半个身子压过,就着这几缕啄了一下。
  “其实我早为顾公子备了一件礼。”
  “不愿收,也必要收。”

——tbc

戚顾·褴褛

 
   “烟波里成灰,也去的完美”
AU。牵丝戏梗。伪前世今生。
ooc一万级预警,高甜,糖尿病患者慎入。
一切感觉不对的地方见后记。

  “顾公子——” 
  他又从梦里惊醒。
  冷汗黏腻,顾惜朝鬈发贴鬓,虚搭的烧焦熊皮挣落一半,双目除却庄肃佛像,无物可入,怕也是无人可入。
  此处山野荒庙,经牖外窥,只见森然萤火流窜深林,隐隐鸦鸣狼嚎,寻常人到此,怕早已骇得冲将出去。
  可惜顾公子不惧,但未必欢喜。
  纵孤身上道,也不需魑魅魍魉作陪。
  他梦见一个人,熊皮,佩剑,眉目冷峻。
  一时前世今生交错,顾惜朝似困于时间洪流中,不可脱身。恍惚那人回头来看,倏尔冰消雪融,万木逢春。
  再没有同这人笑得一般真挚的人。
  魂牵梦萦四字,若要写,写出来便是这个模样。
  又转瞬变更天地,火光炽烈,照那人眉梢一丝笑意通红,须臾燃成灰烬,连一角碎屑都拾不起。
  戚、少、商。
  顾公子平生作偶十数,唯一用情至极,好似前世天煞孤星,末了孤注掷温柔。

  顾惜朝雕偶,少有这样专注的时候。
  他习惯将雕成的偶随手一扔,然便是敷衍,也有昳丽面容,该要人赞一声鬼刀。只是顾公子行事,向来只顾自己高兴,哪管人家怎做评论。
  他这次刻就,便再也不碰那些个烂木头,自力更生,实在手疼。
  想到此处,顾惜朝将刻刀捏得仿佛一柄杀人的刀,分明秀气十分,偏要横生杀伐。
  刻的是什么人?
  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。只是隐隐约约,朦朦胧胧,前有天神领路,教他五指牵引。
  避居闹市一隅,终日挥刀圆梦,顾公子呕心一年,还真是沥血做成了命定的一尊偶。
  这偶颀长身形,谁知顾公子左看右看,总以为差上一分。
  于是千金一散,添置熊皮,陡然成了臃肿儿郎。
  这大概是顾惜朝最满意的作品,满意到将当年偶得的一本秘术,施加其上。而所谓秘术,不过是让死物得生之法。
  也仅仅是顾惜朝口中的不过二字。其中因果纠缠,天知地知。
  可这并不妨碍顾公子期待。
  他随意坐在一堆木屑里,一手玩刀,却不看刀,而在看偶。
  “……”
  星白两鬓,微陷笑涡,都因这一眼,遽然生动起来。就连顾惜朝也为之一愣。
  “这位书生真是一表人才,器宇不凡。”那偶双眸圆亮,好似真的活人。
  “你...也是一派英雄气概。”顾公子也不吝夸自家的偶。
  倘若真有天意,那天意便是告知。
  告知这是戚少商。
  不知来处,不知去处,为他而来,为他而去。

  顾公子得了一个苦力。
  上得厅堂,下得厨房,只是并没有厅堂给他,厨房多半也是天地为炉,更不用说这人做出来的饭不能吃,毒死人。

  “惜朝,醒醒。”戚少商撩开帘子,探进来轻唤一声。
  “有什么事?”好在顾惜朝只是小睡,假使半夜叨扰,便拿小刀扎他个透心凉。
  “有人找你。”戚少商再拨开一点,动作流畅,没有丝毫停滞。
  顾惜朝长眉一挑,自鼻腔里嗤出一声“找我的人多了去。他算什么人?”
  “剑客,”戚少商一眼看见那人手中持剑,姿势却怪异“又不像是。”
  戚少商好似什么都懂,但看时日,只能当襁褓婴孩,但顾惜朝不好奇,他高兴。
  “那就当他上门送剑。”顾惜朝往外一瞥,按住戚少商熊掌,跳下车去。
  恰逢顾公子好心情,只抢剑来,不算过分。
  戚少商勒紧缰绳,躬身往车厢取出顾公子的佩剑。
  这不该是他的剑,反而应是自己的剑,顾公子应用轻剑,翩若流云,日照惊鸿。
  但戚少商仍把剑递给顾惜朝。
  那头不是剑客的剑客甫见顾惜朝,立时抽剑出鞘,一瞬寒光,映是顾公子冷厉唇锋。
  见血不收,一剑封喉。
  再还剑,便只剩顾公子悲悯的笑。原来熟人,送他早登极乐,免得春风生草。
  顾惜朝忽然回头问他“你给我递剑?”
  戚少商哎了一声“我给你递剑,难道不是应该的事?”
  不应该。
  你该拦我。顾惜朝将地上的剑捡起,笑上一声,不无讥诮“噢,那确实是。”
  “我去抓鱼。”原来日薄西山,是时候祭庙。顾公子看人背影,抬手将自己的佩剑掷在戚少商面前三尺。
  “逆水寒。”
  金乌余辉里戚少商持剑侧身,笑弧一深一浅,眉眼飞扬。
  如是亘古,如是千秋。
  大抵顾公子作恶万种,罄竹书断,才得生世劫数难逃。

  戚少商果真捉鱼功力一流。
  不过半刻,叉回两条肥鱼。锦鳞借得残阳,甩了他衣襟星点血水。
  “惜朝,交给你了。”倒也不羞——顾公子睨他一眼,将竹条串进鱼身。戚少商干这种事,总是破了苦胆,连累顾公子一起吃苦。
  顾惜朝车上摆了香料,懒得抬脚,便斜飞眼刀,明晃晃是差人干活。
  虽说戚少商不能吃,然而可以看着,但他从不离火旁的顾公子太近。火何其凶,连肺腑都要一一烧过。
  也许真是鬼使神差。
  顾惜朝正专注烤鱼,戚少商连脚步声都省,摸到他家公子身后,对人光中颊侧,偷啄一下。
  顾惜朝险些把鱼拍他脸上。
  天底下有谁能让玉面修罗变成红脸,一定是戚少商无疑。
  “你再来一下。”
  顾惜朝觉得自己可能是邪祟附体。
  戚少商以为自己多半是幻听幻视,但公子吩咐,义不容辞。
  于是顾惜朝扬手往他肩上环木一推,戚少商一时没稳,背抵翠竹,顾公子顺势欺上。
  “惜朝,我……”
  “闭嘴!”顾公子气煞,心想胡乱说话,就把他丢进火里重造。
  戚少商叹了口气,顾公子历来口是心非,他已练就神功,见怪不怪。
  抬目望去,是顾公子两颊一抹绯红。暮色虽合,这两撇却平添亮色。
  “惜朝,人如何?”
  “我的,不是我的。”
  “非人如何?”
  “你可以直接问,你如何。”顾惜朝哼笑。
  顾公子不识爱,也无恨上心。或许他不是此间人,只做得大梦一场。
  当谢戚少商,撩拨秋水,吹皱冰湖。

  转眼月升斗牛,清晖皎皎。
  顾惜朝嘴唇翕张,不知念得何方咒语。五指飞动,戚少商仿佛窥见丝线拉扯,不由自主,动弹起来。
  顾惜朝且退三步,目下丈量,又觉不够,便再退三步。
  逆水寒出鞘。
  戚少商在朗朗月光下舞剑。
  顾惜朝端详许久,爬上车拿下把三弦。琴身古朴,尾端一痕裂缝。他拨动两下,琴音零落,琴声郁挹。
  一缕轻愁映在戚少商眼中。
  但很快他又为顾公子而笑。操偶师支配木偶,又怎能不叫完美。
  顾惜朝道“我的人。”
  他收琴,觉得很想喝酒。因为杜康好物,有烟霞烈火。最妙炮打灯,可这不掺水的烈酒无处可寻。
  戚少商有刹那怔忪,随后他发现操纵已停。
  于是眼神一动,飞身按倒顾公子。
  耳畔虫嘶兽喘,头顶玄穹玉盘。
  人世间一切风花雪月,尽数藏于眼波。
  戚少商低头端详他眉眼,不知怎么,张口便是一句“我没把你当知音。”
  顾惜朝呼吸错乱一拍,倏尔咬牙,自齿隙漏出一声嗤。
  “我拿你当心上人。”他又俯身捂住顾惜朝平素凌厉的一双鹰目,捂得严严实实,却又要人眼里满满当当是他。
  顾公子的唇果然丰润,吮咬颇有滋味。
  “你必定在我心上刻满惜朝二字,我的顾公子。”
  不然缘何一见如故,生万千欢喜心。
 
  天光大亮。
  戚少商酒足饭饱,顾惜朝尚未睡好,但顾公子并没有恼羞成怒,也没有古井无波。
  只因他根本无暇去想。
  顾公子斜靠厢壁,腹诽过戚少商祖宗,也没想自己就是,继续差人赶车,去往金陵。
  “去做什么?”
  “放火。”
  戚少商想顾公子果然是仇雠满天下,不过顾公子爱杀人他递剑,想放火他添油。
  也算是天生一对。
  想来想去,只好将顾公子的帘子掖好,免得透风。
  戚少商不知顾公子正拔当日抢来的剑。剑身轻巧,剑锷锋锐。顾惜朝信手将拇指抹过,鲜红艳色蜿蜒成线。他或许见过这把剑。在一片高粱地,剑势疾去,谷穗乱飞。
  梦里此剑叫做无名。
  风飞鬈发,袖翻张狂。他道“要杀戚少商,就要比他更快。”
  无疑这是教他疑惑之事。他从未想,他甚至只愿和戚少商把酒言欢。
  梦里梦外,一样期许。他是顾惜朝,他知道。
  等他身上债都收完,便可拉这人隐于市肆,寻一坛炮打灯,待月明星稀,再弹一夜三弦。
  顾惜朝把剑搁置,啃起车上摆的野桃。四月天气,初发新果,酸酸涩涩。
  他只好拿出刻了十来天的木雕继续赶工。
  是谁说再不碰木料,却又为人破例。

  康庄大道,一路平坦。前望一里,便是金陵,依稀炊烟直上,想也有参差十万人家。
  顾惜朝选择直奔江南沈家庄。
  他很不喜欢这个地方,也说不上为何结仇,仿佛天生并不对付。
  尤其是总部六分半堂的堂主沈妙音。天下为沈妙音美丽所迷的人太多,头脑一旦昏聩,留下的只是色胆。
  他二人到沈家庄时,门户紧闭,守卫倒松懈。
  是沈妙音的局,抑或解听风的计?
  自那日不是剑的剑客死去,沈妙音就理当收到消息,鸿门设宴,请君入瓮。
  可惜他并不打算进沈家庄。
  顾惜朝同戚少商指点沈家庄最高的塔。他好人好事做惯,怎会不好心替沈妙音销赃。纵是那堆霹雳弹早已运去开封,阖府一烧,零零散散,也是惊天风景。
  “戚少商,”顾公子拿逆水寒剑柄戳他“不消你放火,只需将这几个玩意往中心一扔。其余的事,我来解决。”
  “看来他们碍了顾公子的事。”戚少商从他那拿过东西,仔细一瞧,居然也是霹雳弹,只是引线颇短。把玩两下,他那木头脑里竟有混乱片段,搅得神思混乱,连手也不太好使。
  顾惜朝不回话。
  戚少商飞身上檐,躲开小卒视线,正好落在塔的正中。
  这也不应是塔,只是较两旁而言高。他方才投了下去,顾惜朝便接上一个火折,立时拉他出了沈家庄范围。
  戚少商只听身后碰的一声。
  浓烟滚滚,妇孺哭嚎,安宁的沈家庄登时喧闹成一片凄惨。同时他听见一阵风铃声,伴着香帐的脂粉味,还有女人在唱歌。
  顾惜朝脸色一变,他立时堵耳,看一眼戚少商,又觉没事。
  只是这一瞬的大意。
  六分半堂总堂主,沈妙音。解听风在她身侧,不见愠怒,面无波澜。
  沈妙音的确是妙音,黄莺的嗓。
  “顾公子,许久不见,拿沈家庄撒气?”她又转向戚少商,惊艳地笑了一下“这位壮士看顾公子滥杀无辜,还要助纣为虐,真是敬佩。”
  解听风道“来迟一步。”
  顾惜朝连答都懒得答,戚少商则困于噩梦不得脱身。
  沈妙音仍旧嘈杂“沈家庄同顾公子无仇无怨啊——”
  无名出鞘,逆水寒出鞘。顾惜朝的错愕几乎是溢满了心肠。
  逆水寒!
  更甚是他直接敲上顾惜朝的后颈。
  沈妙音莞尔,对戚少商唱起了歌。可惜戚少商只解顾惜朝,直接将人抱走。

  石洞昏暗,只挂在壁上的烛跳着青光。
  顾惜朝转醒。
  他想大笑,放声大笑。这才是戚少商。
  不拦他杀人不挡他放火,沈妙音助纣为虐四字太好,好到他竟不知反驳。
  “顾惜朝。”
  他应声望去,戚少商的眼正泛红,他一刀一刀雕出的那双眼睛,他会认不出写得什么。
  好,好,好。
  不过是一个沈妙音,总算柔肠侠骨全勾,戚大侠肩担八百,准备惩治恶徒。
  可是这明明是他的偶他的人。难道是前世遗留的恨?又凭甚要他今生来受!
  “你还嫌血债不够多吗!”
  逆水寒的确快剑,抵人脖颈,不带戚少商唇的温度。
  “碍事。”顾惜朝反而快意。
  不曾想戚少商又立即丢手,踉跄倒退,几乎跌坐在地。
  究竟是江湖落拓的顾惜朝,还是骄阳似我的顾惜朝。
  他认出雷家庄,认出毁诺城,认出神威镖局,认得千百个为顾惜朝所杀的人。
  很快他又想起月暖花芳,顾公子卷发铺了一肩,阖目小睡。
  今时今日,顾惜朝又记得什么?
  倒是他错乱非常,拿起逆水寒就想给他的顾公子一剑。一剑了结。
  统统了结。
  恨虽无从安置,情也无处可放。
  除却将顾惜朝抱得死紧,竟已没有任何逃脱的办法。
——是那时他给自己设了局,局名顾惜朝,死局。
  也是一场美梦。
  他想给顾惜朝更好的人生。可惜按耐不住,偏要自己横插一脚,才为这一局添上变故。
  引子是沈妙音,或说雷纯的歌,而变故,是戚少商。
  连云寨大当家,神龙捕快,金风细雨楼楼主。
  是知音,又不甘只为知音。只可惜再没机会不做知音。
  (拉灯,微笑)
 
  即使云雨翻覆,亦有苦处不可说。
  更要紧是此地不宜久留。
  而麻烦是顾惜朝自昨日便已不再理他。人若硬冷,即成坚冰,非熊熊烈火不可消融。
  戚少商只好连抱带背在山脚寻到一处破庙。
  他走时匆忙,将马车丢在了沈家庄外。幸好车上并无什么重要物件,顾公子心上的东西,一贯只带在身上。
  戚少商又算否有幸,尚在顾惜朝身侧。
  他以为顾惜朝是气极,其实没有。就好像将死之人成天想着自己哪天要死,不过是死期来临,反而一身轻松。
  看似完美,实则处处不美。然而不美也能教人沉溺其中,不可自拔。 
  “惜朝——”
  “惜朝——”
  戚少商连唤了两回。顾惜朝捏着袖子里的东西,眼神空茫。
  不是你死,就是我活。是不是这才是天命?
  是不是?

  木身敏锐,戚少商忽而嗅到了烟气。
  他立时提逆水寒冲出寺门,果然院前堆柴,已有青烟盘旋,门外也聚得二十来个人。却并没有沈妙音,也没有解听风。
  没有雷纯,没有狄飞惊。
  他的梦已然要醒,那若他提前退场,能否给顾惜朝留一个自在的世界?
  来的人也算是武林好手,戚少商也曾面临以一当十的局面。
  只是从未像今天这般焦急。
  他恨不能有四只手,四只腿,将妄图惹顾公子不快的人赶走,却又发现自己才是最惹人不快的。
  ——最可笑不过,最可悲不过。

  他不喜顾惜朝滥杀无辜,但他手中的剑也在饮血。
  直到这院外只剩下一人,一人不能做什么,戚少商也不准备赶尽杀绝。
  可是这个人狞笑起来,随后戚少商回身看见破庙的火光。
  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  掩人耳目,调虎离山。真正想除掉的还是顾惜朝。
  戚少商骇然暴起,恰逢顾惜朝也觉不对,立时要往外冲。距院门不超十步。
  戚少商与他打了个照面。于是当机立断,一掌将顾惜朝推出院门。
  横梁折断,榱椽撅倒。
  火势陡然冲天。顾惜朝早已回神,房顶上泼油的武林人被他一剑对穿。
  话在嗓里一滚,几成嘶吼“出来!”
  木头烧焦的气息散开。
  一柄剑却哐当一声砸在他面前,庙内依稀戚少商当年笑意。
  “顾公子。”他道。
  “如果你不是顾惜朝,我不是戚少商···”
  “那你我就可以看尽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。但你我若不是,岂非一件憾事。”
  黄粱美梦最是可怖,也好过相思相望不相亲。
  也许火太热,戚少商觉得心火沸腾,此话不说,无时可说。
  “顾惜朝。”
  “我想做你的心上人。”
 
  “戚少商——!”
  顾惜朝拄着剑,颓然跪于地,袖间刻刀滑出,连带刻了多日的木雕一并零落。差一刀完工,焉知不是再不用完工。
  焉知不是死生。
  被烧的人是不知,可是看客,能见火舌舔舐,寸寸焦黑。
  “大当家...”
  他也不过凡人,哀恸至极,方知早已泪流满面。

  惊雷乍响。
  顾惜朝理好那件熊皮大衣,妥帖收进包袱,踏出山庙一刻,他竟不知去往何方。
 



HE:
  戚少商一梦醒来。
  这梦冗长,却又很美。但他实在不记得究竟有什么。
  “咚咚咚——”
  戚少商应声请人来。是铁手。
  铁手身后还跟了一个人。青衣,鬈发,笑且张扬。
  “顾惜朝忘了很多事,你冷静点。来,这位是...”铁手同顾惜朝说。
  却不想顾惜朝道:
  “戚少商,我记得。”
  戚少商忽而笑了一下,他也记得。
  心上人。

后记:反正就是戚少商做了个梦。梦里小顾是个非常放飞自我的人,过得挺好挺愉快,但是他自己不甘心,于是就成了小顾的偶,本来要并肩山水的,结果被雷纯(沈妙音)搞得想起了仇。想杀小顾。想杀主人的偶怎么能留着呢?他又哪里忍心动手。那就只好把自己弄死了。中间沈妙音那边这么轻易得手是因为,戚少商就想让小顾放飞下自我。其实是懒得写!完毕。吃糖就好!

戚顾·狼烟

旧作。
金军主将戚x宋军主将顾

狼烟·引

  烈阳炤耀,啸风凛冽。
  顾惜朝不是被甲的,日太灼,甲太寒。他自青衫磊落,鬈发张扬。
  黑云压城城欲摧,甲光向日金鳞开。
  摧城的是虎狼之骑,守城的是残弱之师。无血战之力,更无死绥之志。
  长烟落日孤城闭。炊烟已袅袅地盘着柴薪缭绕窜天,去闭城至多半刻。顾惜朝抱琴登楼,随手挑抹。
  音是好音,铿锵,曲却不成,无调。
  士可为知己者死,可惜士无知己,曲有误,又何人顾。
  于是青衣的书生弃琴,负手直身远眺,斜阳的余晖拉出夐远处的卒影,马蹄扬尘,厉鞭挥来的良驹嘶鸣似随风溅。
  一声甚一声的凄厉。
  探子回的也算捷讯。赫连春水已领援军来助,且自北营调粮驱马,可保行止三月不短。
  国不将国,家不将家。
  宋主总算一夕清明,尚知他已圉桎梏,宋室江山将拱手予金。
  顾惜朝仍凭阑,这回瞰的是金军行营,却此城百尺,地处平原,案衍坛曼,背靠燕云十六州。那半轮西沉金乌的残芒未镀他鹰眸一分和暖,反有浓致的杀意绽在眼尾。青衣的书生徐徐挑唇,衣袂翻风。
  三分狂傲,三分戾气,三分张扬,只一分藏得极深的轻愁。
  也是情愁。
  营夜是静,寂静。
  顾惜朝耐得住静,耐不住寂寞。他当自己可。
  寂寞是最毒的一味药,戒得下,方才臻无情之境。可顾惜朝也只是凡人,凡夫俗子,最不缺六欲七情。
  何况无情总被多情扰,心既已动,便没有停下的理由。
  只是那以情撩情的人杳无踪迹。
  有人很巧地撞了寂寞。
  青衣的书生披上外氅,不像多情人的熊皮,是软极的毛,绒绒的。书生抬眼,眉锁了霜刀雪剑,也锁了利刃青锋。帐内灯火还梁,隔了重重的风,飘忽明灭。
  还有一人也来了。
  旧怨,新友。家国之前,恩仇可抛。
  天下第一美女,赫连夫人,息红泪。
  息大娘的美貌不会因为岁月雕琢而枯,只会更一番风致。她额上的珠帘碰响,便如微风乍吹,皱一池春水,惊了帐内栖睡的安谧天地。
  息红泪的嗓音动听也不失英气“顾惜朝。”
  只是喊上一声,再颔首,一表礼节。
  书生的眼在灯下冷,焰却热“星夜纵马,二位辛苦。”
  赫连春水冶艳的脸也凑来,是低嗤也是感慨“北塞苦人,同苦同苦。”
  顾惜朝却并不看他,只是侧首时斜斜地看了一眼息红泪,便伸手攥了银拨挑了蜡,暖黄的光曛得醉人。
  息红泪却懂“赫连军在后,明日即到。”
  赫连小妖似乎突然想起何时,附在她耳侧嘀咕了两句,息红泪颜色陡变,推教他说。
  “金军主帅已更为金主六子,而他派来镇守的将领,与戚少商···肖似。”赫连春水倒不怕说予顾惜朝,可怕息大娘不快,只好折中说成肖似。
  烛焰晃了一晃,顾惜朝眉也剔了一剔。
  可心动了,如寂寞时一样,且更厉害。
  熊皮大侠举着破碗,认真地,定定地看他“你心跳得很快”
  如梦如幻。
  镜中花,水中月,旧日难追。
  顾惜朝只是淡漠地哦了一声。
  小妖诧异地睇他“你知道?”
  书生难得的对他一哂,如蜜糖里掺了砒霜“仗还是要打,人还是要杀。”
  小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,又不幸地让息大娘暗地踢上一脚,痛得满脸扭曲,半晌哀嚎了一句“可那是戚少商。”
  九现神龙戚少商。
  神龙捕头戚少商。
  顾惜朝毕竟是顾惜朝。
  世人不懂便不懂,他无须解释。
  不必,也不屑。
  懂他的人许在黄泉,许在敌营千顶,正卧主帐,酣然好眠。

戚顾·吹老丹枫


接《雨霖铃》
除了语言通顺没有别的优点。
ooc十级预警。神助攻杨无邪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  此身梦中身。
  想英雄该梦快意恩仇,一剑封喉,再不济也是纵马驰骋,草原奔腾。
  可惜戚大侠梦里只夜雨声紧,两头公羊咩叫,他同青衣的书生倚门喝酒。
  书生道能喝一点,他真信了。于是水槽里的破碗,他撸袖全洗,衣襟沾水湿上一片,回头再看,人已要睡到桌下。
  戚少商将自己笑醒。

  浓墨遮天,隐约透出雷光。
  戚楼主夜半惊醒,辗转难眠,原来窗外淅沥飘起小雨。
  于是披衣起行,脚下却猛地一顿。
  书生不在。粗粗算过,半月有余。从晴庐归来,少有分别恁长时日。
  戚楼主只好掩窗,失落化进牖外点点凄风苦雨。冰裂纹的瓷懂他心事,轱辘圆润滚下。
  正待去拾。
  遽然寒光一道破空。戚少商当即反手抽剑,逆水寒出鞘,锷迎利器,脆生一声,劈开前头箭镞,余下木制箭柄闷声落地。
  箭里竟夹了薄薄一张金纸。
  字迹缭乱,仿若醉的人事不醒。好在戚楼主甚有耐心,从这天书里扒出四句破诗。
  「君去二三里,门别枫六枝。
  行行莫停停,桥头马急蹄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——旗亭相识人」
  乍一看全无头绪。
  他知顾惜朝右手的字清俊挺拔,左手狂放不羁,却爱将旗亭二字工整刻下,不省笔墨,不漏一画,不然谈何认他家顾公子这手鬼画符。
  不,笔走龙蛇。
  岂能让他知这腹诽。

  叩叩——
  来的人是谁?
  若真是青衣的书生,想是直闯,总不至于敲门。想必还是杨无邪。
  戚少商唏嘘一声,拉过门闩。
  杨无邪伞也未撑,趿一双靴,显然同他,有刁客作梁上君子,扰了好眠。
  「楼主,六分半堂的传信,邀你明日,烟波楼一晤。」杨总管不曾拐弯抹角,将纸条一展,递与戚楼主。
  戚少商未接。
  「狄飞惊和雷纯见我,大可光明发帖,何须先到你手,再经我。」
  戚少商一歇,又道「杨总管,想必不止见了一张。」
  杨无邪扬眉,却不意外「楼主于顾公子事上总是敏锐。」
  他不藏掖,索性直说「雷纯与我商讨,如何处置顾公子。」
  「杨总管一向不看好惜朝,今日和盘托出,倒是奇怪。」戚少商单指叩案笃笃,似有思忖。
  杨无邪笑道「楼主一贯紧张顾公子安危,今日听他消息,不以为忧,想必多少知些内情。」
  戚少商眉头皱成了连云山川。
  内情确实有,可惜一知半解,形同没有。
  「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。楼主以为顾公子是金风细雨楼的人,无邪不多置喙。若有差错,楼主必要给无邪解释,给楼里兄弟解释。」
  一日为侠,侠义的担子便难舍下。
  戚少商再偏纵,也是心里侠字占得上风。
  杨无邪要走,冒雨来,在大风里归去。
  戚楼主拉他一把「无邪,莫客气。顾惜朝确实给我了一样东西,请你来研究一二。」
  「戚楼主知他甚深,竟不懂?」杨无邪心下存疑,并未推脱。
  戚少商将方才的纸往案上一拍「文人游戏,我虽有猜想,但不笃定。」
  杨无邪自取他几上的碗,倒了一碗白水,颇为无味。只好放下,将纸上文字细细读了。
  「二三里,枫六枝,桥头。」杨无邪抬指一点,眼觑戚少商神色,又划过其间飞扬几笔,扬声念道「君、莫、急」
  「四大名捕,六分半堂,有桥集团。」戚少商沉吟片刻,须臾连两鬓一抹霜白都亮了颜色。
   杨无邪似笑非笑「若非息大娘来,恐怕顾公子也不会有这一遭。」
  他似困意来了,与人说上一声,直走了。
  戚少商倒似堵了他河道多年的陈臭淤泥顿清,心河全涌,滚的满心糟乱。
 
  雨霁初晴,已是辰时。
  戚少商自卯时不曾阖眼,时想顾公子狂姿,时想旧怨。
  顾公子的三寸柳叶,扎的痛彻。
  越压制越烂入骨,不掘开实难痊愈。
 
  倏尔阳光熹微。
  窗棂间开,稀稀疏疏照地。戚少商一掀被褥,打理行头去也。
  白衣负剑,左臂稍有滞涩,却不碍风流。戚大侠凭一张脸,白得了多少闺阁姑娘惦记。
 
  六扇门。
  戚少商熟门熟路从正门进去,正逢铁手并追命说笑。追命同顾惜朝只七分相似,他竟也恍惚一下。
  「咦,戚大哥怎么跑这儿来了。」追命轻功俊俏,虽拖了铁手,但也不慢。
  「惜朝没来?」他又四处张望,略有失落。
  戚少商叹了一声「正要说此事。」
  「顾惜朝让我转告,烟波楼会。」无情约莫行了一段路,袖上沾尘,眉目冷淡不减,恰是清寒。
  无情轮椅稍停,他侧首,竟也不嚼冰雪,反添笑意「怎说共事一场,戚少商,你该栽了。」
  可怜戚楼主远道而来,听得这两句,便得打道回府,走远还听追命缠上无情问东问西。
  莫非杨无邪看温柔同王小石,也是这样心情?
 
  九月初九,烟波楼上。
  雷纯同狄飞惊早已来了,只他二人,在包厢里饮茶,不急不慢。
  陪坐的还有一书生,青衣黄里,傲气浮面。
  来人是戚少商。
  雷纯咦了一声,柔柔地笑「还以为杨无邪总管会来,不想竟是戚楼主亲来,是雷纯的荣幸。」
  戚少商朝她和狄飞惊那点头,便直直盯着书生看。
  雷纯掩唇,柳叶弯弯「听说顾公子失踪,戚楼主甚是焦心。」
  书生正巧抬头望了戚少商一眼。
  好骇人的一眼。
  「雷姑娘所知甚多,狄堂主神机妙算,功不可没。」戚少商拊掌,恨不能天花乱坠把狄飞惊一通夸美。
  好相貌的低首神龙不吝一笑,雷纯一怔。旋即亲手斟上一樽,托与戚少商。
  「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历来是好兄弟,既寻到了顾公子,便请戚楼主带回吧。」
   戚少商诧异,咦上一声「雷姑娘这等豪爽,戚某若拖沓,倒造作了。」
  他也不添赘语,拉上书生宽大的袖,出了烟波楼的门。
  想也不想雷纯姑娘面容狰狞,狄飞惊宽怀美人的情景。
  烟波楼门口贴了一副联,上书
  「十里烟波舸,方圆丹枫客。」
  正对顾惜朝写与他的第二句。

  与他一同下来的书生显然不曾想,戚少商有兴致带他登高望远。
  可惜,还是遍插茱萸少一人。
  戚少商尽挑偏僻处走,还不忘回头询他「雷堂主叫人扮他,不怕他突然回来,顶包了你?」
  书生两股战战,话也说不利索「我……我就是顾惜朝啊。」
  戚少商不再多话,只问他「顾惜朝是什么人?」
  那书生脸色由白转红,咬牙切齿「恶人。」
  戚少商突然大笑「雷纯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,我一眼看出你是个假货。恶人二字,骂的甚是不错。」
  书生脸色变青,脊背僵直,却不得不喘着粗气「你……你!」
  逆水寒巧横在他脖颈。
  「戚少商以侠义为名,不是以仁为名。」
  戚楼主将人周身大穴一拂,正待踹上一脚,冷不丁一柄小斧旋来。
  这书生的人皮被锐气震开,头与颈将断不断,斧刃卡在正中。
 
  「你算什么东西。」一声冷哂,由远及近。
  顾公子扬颌,金贵的靴踩在那书生脸上,碾一回不够,又碾。
  戚少商苦笑,好心运劲将人头身分家,免得受难。顾公子的气,还是他扛。
  「是我低估你,不笨。」顾公子眉梢一剔,小斧滴血不沾,重回他手。
  「雷纯以他充数,掩人耳目而已。她与方应看谋定,她牵制天下人,方应看斗我。你今日带他出去,顾惜朝回来这消息便不胫而走,当初你是暗中,武林人不知,如今正大光明,怕有人找你上门讨我的血债。你知他不是我,天下人怎知他不是我?」书生背手而立,隐于云海。冷厉生生撕开一道口,莫名无情。
  戚少商颇为赞成「我被拖住,你与方应看这一局,他便得机除你。我脱不了身,六扇门不得妄动。顾公子手无缚鸡之力,危险。」
  话锋一转「到底不信我。」
  戚少商的手搭上他的肩。拿过剑挽过弓,却不敢用力,怕是压痛了人。
  顾惜朝呼吸一滞,眼飞讥诮,刀刀戳心。
  戚少商倒是一动不动地盯紧了他。
  「你信我,却也不尽全信。」顾惜朝齿生轻嗤,西风里鬈发乱飞,张狂又恣意「戚少商,你放的下?」
  戚少商不答。
  顾惜朝两掌一合,徐徐拍上几下,正要好生嘲弄。
  「放不下。可我愿信顾公子,不留嫌隙,尽信。」
  戚少商笑得诚挚,顾惜朝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影,狠不下心驳他。
  「戚某方是最大的债主,论仇,他等都是陪衬。千夫若指,可替顾公子挡在前。」
  顾惜朝心念一动。
  护国寺老秃驴道他痴儿,恐怕也是明白。
  「慢着,我且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  「洗耳恭听。」
  顾公子唇抿一线,斟酌许久,才艰难从喉里挤了出来「只是知音?」
  戚少商望过来,眼神亮若星辰,似问他想听如何答案。
  末了却通让沉静压回肚腹。
  「顾公子若愿意,戚某再添一身份何妨。」
  顾惜朝拳在袖里,咯吱作响「是何身份?」
  「每年丹枫时,折最红一枝,芙蕖新粉时,择最艳一朵。顾公子吟风弄月,戚某添墨,顾公子杀人不眨眼,戚某提剑…劝告。」
  顾公子别过脸去,不忍卒视。
  分明哄姑娘欢心之辞,竟说与他听,实不曾高估这人半点。
  「提剑就不必了。当年顾某追你千里,戚楼主,可敢?」
  戚少商意会,从善如流「万里万万里也尽作陪,只不知,顾公子奖我何。」
  顾惜朝将无名扔与他手,以目示意。
  戚少商只好颇不惋惜地回以逆水寒。笑涡一深一浅嵌在脸上,竟有初出小雷门之感。
  「世路太艰,赏戚楼主并辔。」
  「一言为定?」
  「一言为定。」
  四林枫红,戚楼主陡然飞身折回一枝。
  递与云气翻涌之中,青衣俊俏的人。
  丹枫如火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正文完
无责任剧场。

  却说顾公子和戚楼主自山顶溜达下来,骑半路就为一架小轿所拦。
  汴梁这样的小轿不多。
  檐上玉制的风铃叮叮当当,锦缎的门帘忽然叫人撩起了一角。
  白皙又骨节分明的一只手。
  「方小侯爷。别来无恙?」顾惜朝高踞马上,逆水寒在手,倨傲不减。
  「顾公子抢了方某几万两,方某很不好啊。」方应看折扇一摇,笑得一派天真。
  「是吗?」顾公子好不开心,格外灿烂。
  「是啊,戚兄走了什么运道?」
‌  桃花运
  戚·月光女神·少商格外冷淡地看向远方。
  方应看十分惋惜「顾公子哪天不高兴,来神通侯府,方某倒履相迎。」
  顾·我也很绝望·惜朝目送人施施然跑路了。
 
  「积石如玉,列松如翠。郎艳独绝,世无其二。」
  「你同谁学的文人做派?」
  「方应看要倒履相迎,戚某扫榻相迎。顾公子预备何时光临寒舍?」
  「金风细雨楼如此寒酸,顾某还是走人。」
  「哎,顾公子!」
  「走啊,戚楼主,你还想幕天席地不成?」
  「惜朝,上来。」
  「汴梁城门未关,尚有行人。」
  「顾公子敢一掷豪言幕天席地,同骑反而不敢了?」
  「激将法是我玩剩下的。」
  「激得你,戚某便算神功大成。是也不是,惜朝公子?」
‌  是你个大头鬼。
 

戚顾·雨霖铃

《吹老丹枫》前传

笔力有限,真有限。
OOC不计,糖还是有的,刀子也是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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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夜雨,蝉歇。
  恰是仲夏,顾惜朝披了衣,点上蜡,火光幽幽地蹿起,照得屋内幽晦明灭。小居院里种了药,也栽了一众芬芳,俱是手植。
  甫一支窗,风便带甘香徐徐地渗来。渗骨香,盖了本不该有的血气。
  可顾惜朝看得不是花木。
  “夜雨涨秋池,萧风卷燕脂。”顾惜朝声冷,冷地凝了窗牖,凝了泼墨。
  门外人抱剑,眼锁斑驳木门,两鬓霜一点。
  “戚楼主,别来无恙否?”顾惜朝明知故问,唇角却爬了笑,阴渗渗地。风也跟着阴了起来,晃着烛焰,生生地燃出了森然青蓝。
  “如果顾公子希望。”戚少商凝然不动,突地身形一晃,蹲下身探他脚下的尸。
  无月,有风,有香。
  戚少商查了半晌,只看见一张模糊面貌,和他怀里揣着的令。令不是别人的,是老对头六分半堂下的令。
  三个字,杀无赦。
  死在一剑,一剑封喉。戚少商问“是你杀的?”
  顾惜朝已起了,随意趿了皂靴,微卷的发教水打湿,黏在耳侧。自是风情。他也不急不慢地踱到门边来,金纸样白的手抵着朽木。
  二人只隔了一门。
  戚少商莫名地低笑“方应看?”
  顾惜朝拨弄了一会儿门闩,往后撤了两步,敞了门,一时疾风骤雨。
  戚大楼主一身熊皮早成了狗熊皮,淋了满身满脸。一年余别,沧桑到底刻了眼眸,连眉梢都带了霜雕沙印。
  “戚少商,你找我,还是金风细雨楼找我?”顾惜朝掀眉,鹰眸倨傲不减,只是眼角的一分戾气磨去,平和,甚至带了笑。
  六分半堂和有桥集团联手,破汴梁三足鼎立之势,杨无邪虽智,却为王小石事掣肘,无暇再管余事。至于戚少商,大侠当然清楚,谋略一事斤两几何。
  顾惜朝两指夹刃,寒刃,凉在掌心,一缕艳赭顺掌纹蜿蜒。
  戚楼主一把攥住那截腕,细瘦,狰狞地曝出青筋。不像江湖人,倒像只是个文弱书生。
  “顾公子风采不减。”雨势渐小,戚少商两颊的酒窝一深一浅地陷进去,看得分明。
  顾惜朝陡然一哂,也不去挣,只声低且哑地与人好说“戚楼主,说人话。”
  戚大侠锁了眉,皱成川字,须臾又展“戚少商请你来金风细雨楼喝酒,顾公子,赏个脸?”
  “请字太轻,顾某担不起。”顾惜朝一嗤,反手扣住戚少商手甲,刀往前移,不偏不倚,一寸不差,轻巧地抵在当年旧伤。
  戚少商未恼,只是发笑,笑声入了顾惜朝的耳,激他扬手进寸。心结早解,即使横了深仇血海,逾了不共戴天。
  可也有傅晚晴一死抵恩仇,顾惜朝癫狂不知世。
  “戚少商,连云寨毁,雷家庄凄,碎云渊断,你还信我?”顾惜朝鹰眸微眯,寒光内冽,菱唇抿成一线,勾出许些嘲弄。
  戚少商一字一顿,坚定十分“你我还是知音。”
  静,静极,雨声也轻。
 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,顾惜朝朗声而笑,自有一番傲气“好,便被戚楼主捆回也值。”
  收刃一刹,戚少商突然出手,逆水寒越鞘而出,横在顾惜朝脖颈。顾惜朝笑冷,直直地端他,说不上悲喜。戚少商眸如吴钩利锋,晶亮“请字太轻,顾公子重,不如戚某抱走。”
  戚少商说到做到,还剑归鞘,一把揽了顾惜朝,纵跃之间,已出了十来丈。
  顾惜朝怒上眉峰,从齿缝里吐了字来“戚少商,安生点。”
  雨早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。
  声却合着心跳扑通,迸响一方天地。
  顾惜朝并无打算挣,一来正悬清风细雨着树踏云,二来省事省力不消他动腿。那一点私心教他藏地极好,藏在心底,他不知,戚少商不知。
  无人问,也无人答。两处心事,一种寂静。
  戚少商破了这静,轻轻地笑“顾公子,”又顿许久,方续一句“惜朝,我信你。”
  这一句,足矣。
  足矣。
======================

戚顾·画里春色

#旧作#
#给顾哥哥!#
OOC都是真的。

  惜晴小居专辟了书房供给顾公子玩风弄月,可惜早前人痴傻,好了便差遣戚大侠游历大江南北,未派上用场。及顾公子回了汴梁,捯饬一番,才真有了雅意。
  顾公子谈不上风雅,也从不附庸。他喜硝烟万里的沙场,喜波云诡谲的朝堂,凡能青云直上,一展雄才的都是好去处。可他这人进能纵横捭阖,退也能丹青妙笔。
  可惜是,这一点风雅还无人能赏,只得对熊弹琴。
  好在近日可气的熊开了窍,缠着顾公子,要学丹青。
  顾公子叫人缠得烦了,将红木的书案让他,留了半副未完的画孤零零躺在桌上,自己抓着半本书,歪在榻上睡了。
  戚大侠想,惜朝画的真好。这褐毛的鸭子跟活的一样。于是大笔一挥,添了一轮太阳,未料一笔太重,红的坑坑洼洼。
  “戚少商,你抹什么?”顾惜朝趿了靴,朝他这逼来。
  戚少商眼疾手快把画卷了,不紧不慢问他“惜朝,你喜欢鸭子?”
  顾惜朝白他一眼“你说后院那两只?”
  戚少商道“你只说是也不是。”
  顾惜朝懒与他多话,劈手便去夺他手里熟宣。戚少商挡也不是,不挡也不是,索性脱手丢上了房梁。
  顾惜朝道“你在我画上做了坏事。”
  戚少商也道“我想画你。”
  这两句竟是一同脱口,顾惜朝沉默一刻,旋即开口“不是。”
  戚少商一愣“不是什么?”
  顾公子慢条斯理地绕到桌后,取下一只羊毫,正要研墨,戚大侠已接上手,陷下的笑涡怎看怎讨打。
  顾公子从善如流沾上了色。一手招他,一手握笔“你来,我且画给你看。”
  笑里竟连一把刀也无。
  戚少商虽乖乖过去,却也拿不准顾公子拿了什么主意。
  顾惜朝又拿了另一只未用的,在他脸上勾勾划划,怪痒。
  “我不喜欢鸭子。戚大侠可知道,喜欢的要画上什么?”
  戚少商突然扣住他手腕,视死如归道“顾公子可画滚滚,巴蜀之地的那物。”
  “哦?”
  戚少商道“请顾公子怜惜一下戚某的脸。”
  顾惜朝不为所动,沾墨的笔在他额上卷了几回,又换笔点了少许丹砂抹上。
  他画的专注,戚少商心里一动,凑过去亲他鬓角。顾公子直踩一脚,斥他“乱动!”
  戚大侠可亲可爱的老实了。
  大作一成,顾公子拿了铜镜与他,自己笑得两肩都颤。
  戚少商一看额角的东西“……”
  顾惜朝道“顾某的神哭小斧,可算怜你?”
  天下只有顾惜朝这一人用的漂亮。虽说小斧已毁,可世人皆知顾惜朝一手鬼哭神嚎。
  只独一人。
  戚大侠眼神晶亮,若有尾巴,该摇上天了。
  “于愿足矣。”
  顾惜朝未看他,趁人欣赏,随手抄起夕照一掷。剑插房顶,宣纸落入他手,便展图一观。
  一时无声。
  又无声。
  戚少商当即捂他的眼,把画扯走,与他咬起耳朵。
  “丹青戚某恐怕作不好了。”
  顾公子心想,你倒也知道。
  “戚某怕画秃了笔,更怕坏了顾公子的宣纸,碍了顾公子的心情。顾公子丹青一道是大家——”
  “只求顾公子教我,怎在你这画一片大好河山。”
  戚少商另一只手正抚在他背脊。
  顾惜朝遽然两颊熟透,两眼蹿出火光,直直地烧进戚少商心底。
  戚少商强压悸动询他“顾公子,你教是不教?”
  顾惜朝深吸一口气,拨开他手,又自己捂上了脸,从指缝里漏出声来,很挫败的“我教。”
  他是傻了,才和这呆子计较。
  可傻的也不亏。
  能让戚大侠放下手中之剑,肩上之义,甘心从了文墨,也是顾惜朝赢得一局。
  “戚少商,我教。”
 
  你可学好了。
 
 

戚顾·东风笑

#戚顾##接人间欢#东风笑
旧作赠陈衡!
无责任OOC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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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问闲愁都几许?一川烟草,满城风絮,梅子黄时雨。
人在江南,购得郊里小院,独门独户,不挨闲人,正享一身清静安宁。
书生照旧青衣,鹅黄的里,只是膝上总搭一件熊皮。
会金乌高悬,恰是晴好,碧蓝春水赠了书生一分秀致,揉满眼潋滟波光——又有惊鸿一剑,插来金鳞。
大侠离了塞北苦寒,脱了厚重,却没褪沧桑,还好是销不得磨不掉,否则连他也该疑,大侠怎么就如此得运。
顾惜朝难得一笑。一字剑法拿来捉鱼,倒也不失为一样正统。
书生又看他许久,间有几多桃李簌簌铺了满肩,也懒去拨弄,只是倦倦地搭着大侠的熊皮,有一下没一下地捋毛。
这样倒也很好,故土的清山秀水埋一身病骨,总算叶落归根。他到底归不去惜晴小居,更不敢见他的妻,那个秀婉的女子。此生志未酬,功未成,心竟也不能全一。他败于戚少商,输得一败涂地。也不过是心甘情愿四字。
顾惜朝喟叹一声,动了动指,捻起衣上的翠,半遮了眼,正挡了大侠纵跃的影。
倏尔便有暗来,蔽了日,在他额上一记轻吻。
戚少商一手提鱼,一手揽人,镀了满眼得意「顾公子一叶障某?」
书生低哼一声,旁也不答,阖眼靠人膛前,一时只剩颊侧温热,和愈烈的迸动,几要与他的混了。
大侠低头,撩开他脸上鬈鬈的发,盯着书生俊俏的脸,笑得似痴,却也真切地藏下一分愁。
一分也重千钧。
顾惜朝忽然睁眼,薄薄的笑竟也晕红一张金纸「大侠行窥视之事,又与浪子狂徒何异?」
戚少商又凑下来吻他的眼,并不言他,有许些虔诚的味道。
溺这青衣,便不做大侠又何妨?何况浪子狂徒叶里寻花,木里邂雀,又岂会是一般人物?
大侠回身,又回身,一步滞了两三回,才肯将不安分的鱼爽快地捞回厨里。五脏尚有庙宇要祭,顾公子的庙更难伺候。戚少商叹了口气,洗净了手,边擦边往外去。
书生竟已歪在椅上睡着了。他精神不比从前,在外呆了一会儿,就已昏昏欲睡,戚少商一走,茫然得很,脑里更一片空白,没两下就会了周公了。
戚少商凑近了些。他早些年便感慨过,这人一生桀骜凌厉,却唯睡颜,纯然之至。
顾惜朝一贯浅眠,往常他过来时,只窸窣脚步,就已将人清醒,现下,却是不能了。戚大当家也不免自嘲了,总是想些旧事。
如果可以,他还是更想见那个张狂恣意的顾惜朝。
甚至是想见十余年前的,卖艺的穷书生,也是一样的飞扬,甚至是青涩,只是眉眼间那样坚毅之色,已不逊今日。
顾惜朝大概是忘却,可是他还不曾,也不肯。
旗亭一夜,永生难忘。可在连云的白山黑水之前,他们就在汴梁的街衢见过了。
戚少商轻轻地甚至小心翼翼地替顾惜朝将熊皮往上拉了拉,又掖得更紧些,最好能严实得挡去每一丝风。
书生进京考取功名的时候,正是志学的年纪,戚少商也只是雷门的小老幺。
在旗亭酒肆的时,听书生说起他的妻,善良又漂亮的姑娘。他在京都里打把势卖艺,她冲在他面前,要试他的飞刀。连书生都捏了一把汗,生怕伤了人,却换得姑娘气苦。
连戚少商都挺气苦。换了旗亭酒肆,换了一身熊皮大衣,这书生竟只记得他是戚少商了。
分明他早些遇上书生的。
两拨子人好巧不巧看中了一个地方,俩班主又都是一等一的火爆脾气,谁肯把好地方让了别人,索性赌了气,各划一半,各揽生意,就看谁耗得过谁了。
顾惜朝那时候还不是青衣,只是平常的短打,衣服上还打了补丁,腰间也只挂着一把破烂铁剑,不知生了多少锈迹。经了戚少商的时候,一股子铁锈味直冲了上来。
他方才刚与人练了一把飞刀,衣襟都也湿透,却是神采飞扬,连轩眉都是一股锐气。
那班子也不过二三十个人,也就这么一个人,骤然入了眼。
一如鹤立鸡群,显眼得很。
「这位兄弟,我看你,不像是来卖艺的。」戚少商圆亮一双眼,格外有神,衬着金乌西斜,又落了霞光。
顾惜朝轻而淡地扫他一眼,并不言语,只是坐在箱子上,擦他锈迹斑斑的剑。
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戚少商还不曾受过这样的冷遇,但很快又凑上来热情地问他。他向来是爱交朋友的人,朋友不想交他,那他就自己来。
「江湖人,需要问名?」顾惜朝稍稍抬眸,卷发正遮半边面孔,恰到好处遮了眼底一分轻嘲。他不是江湖人,也历来看不上这些江湖草莽。便是来卖艺,也不过为的凑一份银子。
人生在世,缺不得这阿堵物。
戚少商哈哈大笑,江湖人,相逢即是有缘,不问名姓也不错「那我请你喝酒,你喝不喝?」
顾惜朝似乎有些诧异,极隐晦地将来人打量个遍。戚少商此时还没有后日的风霜,极其年轻的脸,竟看着像与书生一个年岁的。
大概谁也不曾想,往后的千里追杀,三年汴梁风雨,最后竟也能赚得来殊途同归。
「喝不喝?」顾惜朝瞥到人两颊一深一浅的酒窝,竟也神差鬼使地同意了。
正是夤夜,戚少商挑了三四坛酒,轻车熟路地摸进了顾惜朝休息的地方。其实也不过是个破庙,他们那班子人白天聚在一块,夜里却是各自分散。
顾惜朝正坐在火堆前面,似乎拿了本书在看。
「你是读书人?」戚少商轻把酒坛放下,一把揭开了上边的红布封口,先自顾灌了一口。他也没几个钱,买不来好酒。可汴梁的好酒都是甜酒,倒不如这些来的辣人,爽利。
顾惜朝慢腾腾地将书收在他那布包里,倒是拾掇地很整齐,包也干净。
「是又如何?」顾惜朝拨了一把火,光里照得他面孔晦明不定。
「我很喜欢读书人,」戚少商轻轻地叹了一声「我小时候很不喜欢读书。」
顾惜朝忽地轻笑一声,笑得很低,甚至让人以为是错觉「那你怎么会喜欢读书人?」
「不知道,」戚少商又喝了一口酒,觉得不过瘾,又仰脖大喝「不过做个土匪也不错啊。」
顾惜朝也不客气地拿了一坛酒。
其实他并不能喝酒,但酒胆总还是有的。一入口,当真是一把刀子扎进了肺腑,辣得眼眶都红了。他又连着喝了两口,呛得咳个没完。
戚少商指着他笑得哈哈哈「你不能喝酒?」
顾惜朝脸颊晕红了大半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踢走了一根木柴,晃到戚少商眼前「你要是当土匪了,我会不会剿到你?」
「我要是真当土匪了,肯定等着你来剿。」戚少商半开玩笑地揶揄。
这种话总是一语成谶。
顾惜朝自己又喝了几口,一边呛还一边喝「那,我一定把你这匪寨搅得天翻地覆!」
他卷发散乱,披了一肩,竟有几分认真的孩子气。
戚少商看他认真眼神,又忍不住扬声笑了起来。不过是一晚上的酒,倒熟稔地像是早就相识。
顾惜朝脚下一乱,不知道踩上了什么东西,一歪就躺在了戚少商身上。
正好压了个满怀。
戚少商有点尴尬,但又奇异地有点开心。
顾惜朝虽然醉的人事不醒,但也觉得不太对,于是翻了个身。两人一齐躺在冰凉地面,倒也就不觉得寒了。
「你是不是要去考秀才?」戚少商忽然问。
「考秀才,」顾惜朝皱紧了眉,半天才几近癫狂地高声喊来「要黄金榜上,鹤飞冲天!」
小老幺很无奈地拍了拍人「好好好,一定能高中探花郎」
辗转天亮,东方已白。
戚少商还在梦里,顾惜朝却已经背着行囊出去了。
头疼欲裂,想不起昨天究竟说了什么。也不知有没有告诉他,他真的是去赶考了,也再也不会去卖艺了。
顾惜朝忽然呓语,招了戚大当家的神智,通通回来,只顾盯着眼前人。
「戚少商···」颦眉不知为何,戚少商叹了口气,替人磨平了一条川字。
他很想知道,顾惜朝梦到了什么。
忽而,顾惜朝很轻也很浅地,挑了唇角,不带半点讥嘲,也不曾掺了冷意。
只是轻轻浅浅的笑。
霎时便飘了乱红,吹了杨柳烟。是东风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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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老幺和穷书生的匆匆那年。匆匆得只有一个晚上。

戚顾·人间欢

旧作,赠陈衡
OOC八百年,无剧情八百年。
不发刀子,联手倒腾雷纯和狄飞惊【暗戳戳地怨念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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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梦了无痕,梦土欺人。
端是连云,人言山水毓秀成文章,想也记下青衣书生的卷发张扬,恰是一分锐利,一分戾气。眼锋煞人,艳杀人。
周公到底肆意,日思夜想,通让戚楼主占遍。
-
小楼一夜听风雨。
剑童皆退,惟无情抱琴观窗,翠叶透牖,碧了满屋。
无情转身。
最是一侧首的冷厉。星点寒芒,四下迸射疾出,去势破空,不过几柄柳叶刀,不盈五尺,薄如蝉翼。
凄厉哭嚎乍响,阴风似卷雨。兵戈相碰,铿然作响。
一柄斧,秀气的斧,引得了神鬼夜哭,隔得了无情的暗器,重旋来客手中。
人尚未到,声却已至。
「成捕头待客之道,顾某,领教。」青衣黄里,鬈发恣肆,眼眉凌厉。
无情拢袖,素白衣袂已沾尘土,但谪仙人物又岂会因凡物失他风采。无情只是淡淡地瞥上一眼,如嚼雪一样吐出几字清冷「顾兄手段见长。」
一室静寂。
无情转椅,侧目,一字一顿「戚少商在找你。」
原本煦风细雨,却洊雷突起,闪了亮色,映书生一挑讥嘲「我知道。」
书生的眉型秀,秀像江南的烟雨,却在高扬之下,生化杀气,北疆的金戈铁马似也有份,便如逆水寒,那一柄出鞘青锋「我不但知道他在找我,我还知道——」
「金风细雨楼杀令已下,霹雳堂参与其中。顾某一路行来,见识了不少英雄好汉。」前一句尚是不紧不慢,娓娓道来,后一句转作笑杂其间,冷哂横生。
窗外人影掠过,转瞬急走。
无情话锋已转「二师弟已回,」他行案前,将屉一抽,取了一封加印信来「顾兄,请自珍重。」
顾惜朝也未拆信,直收了袖里,妥帖摆上,转身欲行。
「成某望明年惊蛰,也可与顾兄手谈一坪」
无情目送,只目送,其后仍是霜雪覆面,冷入骨血。
小楼已无风雨,可汴梁风雨,隐隐又起。
-
旗亭酒肆应在旗亭,但汴梁也有了旗亭酒肆。
只为一人而建的地方,却来了不该来的客,也不能挡的客。
六分半堂,雷纯。
雷纯无疑是一个美人,即使比不上第一美人息红泪惊艳,却也自是清丽脱俗,秀美绝伦。
「戚楼主。」美人盈盈一拜,说不出的扶风。
戚少商只看了他一眼,淡而轻的一眼,随后圆亮的眼露笑「雷纯姑娘。」
雷纯自认是善解人意的,天下若有一般的善解人意,她便是二般「听说戚楼主在追杀一位故人?」
戚少商一分惊色,很快掩成了淡漠「要杀的故人也是故人,那敌人又作何用?」
雷纯似有一刹的狂喜,但像雷纯这样的女人,永远不会在人前露出不该的情绪。她很快地勾出笑靥,双眸如有秋水一样亮丽「那戚楼主,何不与雷纯,做个生意。」
戚少商道「姑娘不像生意人。」
雷纯美人眼波一转,一样风情悄然含上「戚楼主是,那就够了。」
戚少商一指头上门牌,笑得诚挚「雷纯姑娘的生意,戚某接了,不过酒肆破旧,不如三日后恭请姑娘金风细雨楼细说。」
雷纯也笑,盈盈的眸光醉人,竟真似二人皆是欢喜「雷纯等楼主的贴。」
雷纯已走远,影踪不见。杨无邪自帘后出,与戚少商对了一眼,缓缓点头。
这位六分半堂的堂主,武功虽不济,智计却无双,何况神龙伴侧,狄飞惊又不是省油的灯。
-
雷纯果携狄飞惊一道来了,来得却不是金风细雨楼。
而是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夹间的一家茶楼,茶客不多,平日熙攘的街竟也冷落,只有零散的几个铺子开着,一片萧条。
戚少商将杨无邪留在了楼内,只带了几个弟兄,信得过的弟兄。
他几人刚坐,小二已殷勤迎上,笑呵呵地问「几位客要点什么?」
戚少商与雷纯近是同时「碧螺春」「龙井」
戚少商当即便笑「雷纯姑娘先请,戚某不谙茶,牛嚼牡丹而已。」
雷纯感激地朝戚少商莞尔「不,那依戚楼主,便碧螺春,加两碟青果。」
狄飞惊一直低头不言,间或一眼掠过戚少商,秀雅的美人尖显着,又白衣,越显得超凡。只此时,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「戚楼主心志其坚,六分半堂已知,顾惜朝也算楼主宿敌,今附方应看手下,视其手段机谋,不可不杀。」
再无下文。
戚少商猛然朗笑「恐怕不止。」
雷纯的眼直直盯了戚少商,那双美丽的眼,眼波也似春水,一汪春水「戚楼主是喜三足鼎立,还是二分天下?」
茶已上了,小二见了雷纯的面,脸刷地红了半边,飞一样地下去了。
戚少商端了茶,却不饮,小二不是常人,茶也不是凡茶「戚某已答应了接下,自然不会反悔。雷纯姑娘不如说说,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,各开什么条件?」
雷纯与狄飞惊隐晦地对了一眼。
狄飞惊双眉一轩,却又低低地笑开。神龙一笑,人间不见「守望互助,戚楼主磊落之人,狄某信得过。」
雷纯插上一句「要戚楼主安心,不如字据,那戚楼主与雷纯立上一份,公诸同道」
戚少商应好。
-
到他一行皆走并远,梁上二君子方显了行踪。
方小侯爷,方应看。
谈笑袖手剑笑血,翻手为云覆手雨,神枪血剑小侯爷。方应看偏淡的眼在日光下晦暗不明,似笑非笑地望上顾惜朝一眼,声又化进柔情春风「顾公子,功成一件。」
有方应看在,不愁瞒不过底下高人。
顾惜朝却连眄他都懒,纵跃落地,背手冷嗤「小侯爷狼子野心,顾某佩服。」
小侯爷慢悠悠地挪腾下来,折扇一打,便是浊世佳公子「不比顾公子要流血五步,天下缟素。」
青衣书生的衣袖在风中翻飞,竟也有遗世独立之风,扬颌却成一派傲气「方小侯爷,你我是同路人,虚言便无趣了。」
方小侯爷仍是笑盈盈地打着扇,眉宇间一派悠然,眼底却暗藏了黯然「你不得殊途同归,我自然也是。」
只余风声。
良久,方听方应看问「顾公子,后悔吗?」
顾惜朝将眉一剔,竟是平生最轻最洒脱的笑「顾某今生所为,虽不见得从心,却从不后悔。」
搅弄风云不毁,千里相杀不毁,劫后再逢不毁。
方应看似乎有些慨然「戚少商是九现神龙,顾公子何尝不是?」
不过困在名为戚少商的渊里。
他方应看,绝不会如他一样,无情,真是无情?
方小侯爷莫名地便浓了笑。
-
自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对有桥集团出手以来。
死伤却全算在了六分半堂头上,连要紧的铺子都损了好几个,雷纯自然是咬碎了一口银牙,狄飞惊缄默不语。
雷纯忽道「追杀顾惜朝不过是局,若不是知霹雳堂对顾惜朝恨之入骨,加之金风细雨楼杀令毫不作伪,戚顾二人千里追杀血海深仇,我断是不会信此。」
狄飞惊叹了一口气「是我们冒进。无情与顾惜朝,也是一手好棋。」
可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结好,已有字据作证,若是撕约,不传六分半堂背信弃义?
雷纯一双素手,搭在了狄飞惊肩上「人手暂且撤回,依此形势,恐方应看早与戚少商联手,整局的棋者,便是顾惜朝。」
狄飞惊想抬头,但他不能,他能感到雷纯的手透过他的白衣,在他肩上,凉着。
英雄难过美人关,即使是狄飞惊也不行。
心神一乱「好,暂且撤回。」
-
顾惜朝重回了惜晴小居。
莳弄花草,也是人间一件趣事。
夤夜可闻漏声,顾惜朝卷卷的发贴在脸上,正为一身冷汗黏着。
不是梦里洪水猛兽,豺狼虎豹。而是戚少商的逆水寒。
力达千钧的逆水寒,劈头而下。
剑太重,情太重。
夜也太寒,阵痛扰他噩梦,强行恢复内力,阴寒功法,到底不耐刺骨冰凉。九幽做的好事,也成了阻他的石。
忽然一双手,有力地,握住顾惜朝略显纤细的,只带薄茧的手。
圆亮的一双眸,唇边一深一浅地陷进去的笑涡,满眼都是光彩。天下只有他才有这样的眼睛,永远不会因挫难而黯然的眼。
「又发作了?」关切,又藏着一份焦急,不想让人知道。
顾惜朝不甚清醒,拍了把他的脸,贴得近了一些,卷发弄人痒「你别闹。」
戚少商褪了鞋袜,将人搂了怀里躺着,正暖一些,便在他耳边低低地唤着「惜朝···」
惜朝,惜朝,一朝一夕都当惜。
何况余下的朝夕未必就多,幸而铁手已回,总算是有了一份希望。
「惜朝,我们下月去苏州吧。」戚少商低头,眼底终究是柔了。
顾惜朝不耐烦地随手一拍,嘟囔着「都行。」
其实他是醒着的,但难得的,想以混沌的模样,只听他说。
便是一样安宁。

戚顾·嫁人当嫁戚少商

存旧作 赠陈衡
戚大侠跟顾公子那些说不得的百转千回系列
热衷发糖 OOC与我无关!
#嫁人当嫁戚少商#
天下庸脂俗粉,连顾公子的衣襟一角都赶不上。

  江宁府。
  “戚少商,那有糖葫芦。”顾惜朝撩了布,往街上虚指去。
  白衣的大侠透过了一帘青,煞是惊异“惜朝,你不是不喜欢···”
  “啃来顽罢了,快去。”书生显然没什么耐性,连话里都压了一分火气。
  名士总是你捉摸不透的,顾公子尤其。
  这一愣神间,貌美的姑娘险撞上他二人的车骑。戚大侠急将缰勒住,小七惊得两蹄一扬,哼哼唧唧打了个响鼻。
  小七是顾惜朝给他的宝贝马儿取的名,可惜马再宝贝,尚不如顾公子啃剩下的山楂核。无怪叫小七了。
  戚少商阖了回眼,当即翻身下来逼回了这呆子,抬手抚顺马鬃,笑得有礼,酒窝浅浮了来。
  “在下不慎,冲撞了姑娘,还请姑娘担待。”
  “你是九现神龙戚大侠?”年轻的姑娘红了脸,原来戚少商的画像都流到江南来了。她手揪裙摆,眼波流转,却期期艾艾“我…我不妨事…是我…我耽误了…戚大侠赶路。”
  顾惜朝听完,一面翻书,一面甩出一柄柳叶刀来,指腹擦过钝处,一遍又一遍地摩挲。他眼角冽开浅浅淡淡的杀意,又于似笑非笑里藏的好极。
  可戚大侠也松了笑弧,浑然不觉地同姑娘说道“是,戚某要给心上人买糖葫芦,请姑娘让让。”
  “…”沉鱼落雁的姑娘咬牙切齿,连四下的路人也掉了眼珠结了舌头。
  心上人却八风不动,虽反了书页也看得有味。
  戚少商如愿以偿地买完糖葫芦,闪进车里,递了顾公子嘴边,眼里是天际的一抹金黄,亮得惊人。
  顾公子不理。
  戚少商拉着青色的袖,晃了两回。顾惜朝水红的唇搭上了殷红的山楂,明艳出奇异的颜色来。
  “惜朝,你真好看。”
  “戚少商,听没听过嫁人当嫁戚少商。”
  所谓心有灵犀,莫过如此。
  只是这灵犀着实不太对。
  顾惜朝闷闷不再理他。他总不能问戚少商,明明天下有这样多的人喜欢他,怎么偏要吊死在他这样一棵树上。
  “顾公子,”戚少商将他脸掰正了,凑上前去,攫住水润的唇,细细舔了一圈,上边还有山楂裹得浓郁糖浆,甜得他满眼满心都只剩了顾惜朝三个字“我乐意给你当一辈子的马夫,但别人不行。”
  马夫也带了夫字,毕竟他的顾公子这样骄傲,哪能委屈他来嫁。
  他就欢喜这样的顾公子,喜欢死了。
  “傻子。”
  “啊?”
  “呆子。”
  马嘶了一声,竟透出讨好的意思来。
  顾惜朝笑得连泪都激了出来。
  “你要撞树上了,我的马夫。”

——END